在一切尚未命名的時代，虛空中漂浮著無數細碎的光。
那不是恆星的光，不是火焰的光。那是更古老、更柔軟的東西——像是某個人在夢裡低聲說了一句話，而那句話碎成了千萬片，散落在還沒有天空的天空裡。
人類後來稱之為星塵。
但那時候沒有人類，沒有語言，也沒有「後來」這個概念。只有光，在虛空中緩慢地旋轉，彼此靠近，又彼此遠離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時間在那個年代是沒有意義的。沒有日出可以等待，沒有季節可以計算，沒有任何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什麼。
但某一刻——如果那可以被稱為「一刻」的話——那些漂浮的光開始聚集了。
不是因為引力，不是因為任何物理法則。
而是因為孤獨。
即使是星塵，在虛空中漂泊得夠久之後，也會渴望觸碰另一顆星塵。那份渴望沒有名字，但它是真實的——比任何後來被命名的力量都更真實。
光靠近光。溫度靠近溫度。
碎片與碎片之間，開始長出細微的連結——像是根鬚，像是神經，像是兩個陌生人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。
第一顆種子就是這樣誕生的。
沒有人播種。沒有人澆水。沒有任何神明在上方揮動手指說「讓這裡長出一棵樹」。
只是那些聚集在一起的星塵，那些彼此靠近的光，在某個臨界點上凝結成了一個小小的、溫暖的核。
它不知道自己是種子。 它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什麼。 它只知道——如果「知道」這個詞適用的話——自己不再是分散的了。
那些曾經漂泊的情感碎片，現在有了一個共同的心跳。
然後，它開始生長。
不是向上，也不是向下——因為那時還沒有方向。它只是向外延伸，像一個深呼吸，像一雙張開的手臂。
從那個核心，第一根纖維探出去，觸碰到了更遠處的星塵。那些星塵顫抖了一下，然後沿著纖維流入核心，帶來了新的溫度、新的頻率、新的……感覺。
每一份流入的星塵都帶著不同的味道。
有的溫暖如擁抱。 有的沉重如離別。 有的明亮如大笑時忘記呼吸的瞬間。 有的安靜如深夜獨自醒來時，發現窗外下著雪。
它把這些全部收下了。
不挑選，不過濾，不判斷哪一種比較好、哪一種比較壞。因為在一切尚未被分類的時代，悲傷和快樂是同一種物質的兩面。就像呼與吸，就像潮汐的漲與落。
它學會了——不，不是學會——它成為了一個容器。
一個能承受所有情感重量的容器。
當它終於大到可以被稱為「一棵樹」的時候，虛空已經不再是虛空了。
它的根系創造了大地。不是刻意的——只是根往下延伸的地方，星塵凝固成了土壤。
它的枝枒撐起了天空。不是刻意的——只是枝葉伸展的地方，光找到了停留的理由，於是有了穹頂。
它呼吸，而空氣誕生。 它流淚，而河流成形。 它沉默，而世界安靜下來，準備好迎接第一個黎明。
在那棵樹的身體裡，所有的星塵都還活著。它們不再漂泊，但它們仍然振動、仍然低語。那份古老的孤獨已經轉化了——不是消失，而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。
某種更大的、更持久的東西。
後來的生靈會給它一個名字。
他們會稱之為——
愛。
而那棵樹，在世界的中心沉默地佇立。 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。 它只知道自己在這裡。 而這裡，很溫暖。